9月22日,山西忻州宁武县发布的事件处置通报,把一起持续近20年的明长城损毁事件推到公众视野中。涉事煤企为了节省矿渣外运的运输成本,直接在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宁武郭家窑段明长城墙体上挖出豁口,原本连续的夯土长城被拦腰截断,留下长约6米的永久性缺口。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豁口旁就立着标注“保护范围10米”的官方长城界桩,文物保护的红线,在近20年的逐利冲动下被轻易突破。
这段明长城的损毁轨迹,早在2007年就已经留下痕迹。当年的卫星遥感影像清晰记录下郭家窑段长城首次出现人为开挖的缺口,而涉事煤企彼时正处于无工商执照、无采矿许可的非法开采阶段。为了绕开外运主路的绕行成本,企业直接选择向长城墙体“开刀”,把文物本体变成了运渣便道。哪怕后续完成煤矿兼并重组,这条横穿长城的“捷径”也没有被封堵,反而继续沿用多年。
破坏的连锁反应远不止一个豁口。2014年到2018年,涉事企业持续在长城保护范围内越界开采、大规模堆放矿渣,上万吨矿渣的长期重压不断扰动长城地基,直接导致2015年郭家窑段明长城出现滑坡,到2018年已有百余米夯土墙体完全滑落塌陷,原本完整的城体基座被彻底损毁,变成一片松散土坡。一条为了省钱挖开的便道,最终拖垮了上百米承载数百年边塞历史的长城遗存。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近20年里的监管缺位。从2015年开始,就有知情人持续实名举报长城遭破坏的情况,但相关线索始终没有得到实质处置。当地文保部门事后坦言,过去该区域文保力量薄弱、日常巡查频次极低,面对群众举报,又以企业“已退出长城两线范围”为由,既没有启动处罚程序,也没有向上级部门上报历史破坏线索,直接错过了文物抢救的黄金窗口。涉事企业多年来累计收到12次行政处罚,罚没总额仅125万余元,平均每年不到10万元,对于煤矿的收益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完全没有形成足够的震慑力。
直到近期媒体持续跟进推动,省级专案组才正式介入,目前涉事煤企相关责任人已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当地也启动了涉事长城点段的除险修缮工程与周边生态修复工作。但迟来的追责,终究无法换回已经不可逆的文物损伤——被挖断的夯土豁口可以用现代技术填补,被矿渣压垮的长城地基可以加固,但这段明长城原本连续的历史肌理,已经永远留下了难以复原的伤疤。
这起事件并非孤例。近年来山西境内已多次出现长城遗址遭工程作业、矿产开采破坏的案例:风电项目施工损毁近2000米长城遗址,露天煤矿违规作业毁坏200余米长城墙体,类似的“先破坏、后追责”剧本反复上演。背后暴露出的共性问题,恰恰是长城保护在基层落地的现实短板:在部分矿产资源富集的区域,文物保护的优先级长期让位于短期经济效益,有限的文保人员面对广袤的长城线,很难实现常态化动态巡查,“重事后罚款、重纸面整改,轻事前预警、轻过程管控”的治理惯性,让文物保护红线在逐利冲动面前屡屡失守。
2025年3月起正式施行的新修订《文物保护法》,被称为“史上最严”文物保护法条,大幅提升了破坏文物行为的处罚力度,也明确了地方政府的文物保护主体责任。但法律的刚性约束,最终要落到每一次日常巡查、每一条举报线索的及时处置上。明长城不是某个企业可以随意开挖的“私产便道”,也不是一张只能在破坏发生后才启动追责的“事后罚单”。这道绵延千年的历史防线,绝不能在一次次“抄近道”的短视选择中,被一点点侵蚀垮掉。